虚拟货币挖矿的兴起与政策转向
虚拟货币挖矿作为区块链技术的底层应用,曾因“创造就业”“带动技术发展”等一度被视为新兴产业的代表,中国凭借在芯片制造、电力资源及基础设施上的优势,一度是全球最大的虚拟货币挖矿集中地,算力占比长期超过50%,挖矿行业的高能耗、投机性以及对金融秩序的潜在冲击,使其逐渐与我国“双碳”目标、金融监管政策及产业升级方向产生冲突,近年来,中国对虚拟货币挖矿的政策经历了从“默许存在”到“严格限制”,再到“全面清退”的显著转变,这一过程既反映了监管层对新兴风险的审慎态度,也彰显了推动数字经济健康发展的决心。
政策演变的三阶段:从放任到严控的清晰路径
(一)早期默许与萌芽阶段(2013-2017年):缺乏明确监管,野蛮生长
2013年,中国人民银行等五部委发布《关于防范比特币风险的通知》,明确比特币“不是真正货币”,但未直接禁止挖矿活动,仅要求金融机构不得开展相关业务,这一时期,政策焦点在虚拟货币的金融属性风险防范,对挖矿行业的监管处于空白状态,受益于国内廉价电力(尤其是四川、云南等地的水电)和庞大的矿机市场,中国挖矿产业迅速扩张,矿场、矿机厂商、矿池等产业链环节快速成熟,甚至形成了“挖矿-交易-变现”的完整生态。
(二)初步限制与风险警示阶段(2017-2020年):打击“以挖矿之名行金融之实”
2017年,为防范虚拟货币过度投机和资本外流,中国人民银行等七部委联合发布《关于防范代币发行融资风险的公告》,首次将“虚拟货币挖矿活动”列为“需要清理整顿的范畴”,要求“立即停止各类代币发行融资活动”,并引导清退境内外虚拟货币交易平台,这一政策标志着监管态度的首次转向,但执行层面仍存在区域性差异,部分地区的矿场以“大数据中心”“区块链技术应用”等名义变相运营。
(三)全面清退与常态化监管阶段(2021年至今):以“双碳”目标为契机,彻底出清
2021年是政策转折的关键节点,5月,国务院金融稳定发展委员会召开会议,明确提出“打击比特币挖矿和交易行为,坚决防范个体风险向社会领域传递”,随后,内蒙古、青海、四川等挖矿大省相继出台清退方案,要求矿场在规定时间内关停设备、拆除设施,9月,中国人民银行等十部委联合发布《关于进一步防范和处置虚拟货币交易炒作风险的通知》(以下简称“924通知”),从“挖矿、交易、金融、宣传”全链条明确禁止:虚拟货币挖矿活动属于“淘汰产业”,各地需“严禁新增产能,有序清退存量”;金融机构不得为挖矿提供任何服务;互联网平台不得发布虚拟货币相关广告。
2022年以来,政策进一步深化,国家发改委等部门将虚拟货币挖矿纳入《产业结构调整指导目录(2019年本)》“淘汰类”,要求“地方应于2022年底前完成全部清退工作”,监管层通过技术手段(如监测用电异常、打击跨境挖矿)和跨部门协同(发改委、能源局、央行、工信部等多部门联动),确保政策落地无死角。

政策转向的核心动因:多重风险与国家战略的平衡
中国对虚拟货币挖矿政策的收紧,并非单一因素驱动,而是基于能源安全、金融稳定、产业升级等多重考量的必然结果。
(一)“双碳”目标下的能源消耗矛盾
虚拟货币挖矿是典型的“高耗能”行业,据剑桥大学研究数据,2021年全球比特币挖矿年耗电量约1300亿千瓦时,超过挪威全国用电量,而中国一度贡献了全球65%-75%的算力,对应年耗电量超900亿千瓦时,挖矿行业主要依赖火电(尤其在丰水期外),与我国“碳达峰、碳中和”目标形成尖锐冲突,2021年,内蒙古因“能耗控制不力”被国家发改委点名,其清退虚拟货币挖矿的行动,正是落实“能耗双控”政策的直接体现。
(二)金融风险与投机泡沫的防范
虚拟货币挖矿与交易环节存在严重投机性,容易滋生洗钱、非法集资、金融诈骗等违法犯罪活动,2021年,国内多地破获“虚拟货币挖矿集资案”,涉案金额动辄数十亿元,普通投资者因“高收益”承诺血本无归,扰乱了金融市场秩序。“924通知”明确指出,虚拟货币相关活动“本质是非法金融活动”,其无国界、匿名性特征也增加了资本外流和监管套利风险,与我国维护金融稳定的政策导向相悖。
(三)产业升级与资源错配的纠偏
挖矿产业属于“资源消耗型”而非“技术创新型”产业,其过度扩张挤占了宝贵的电力、土地及芯片资源(如高性能矿机芯片抢占了GPU等算力资源在人工智能、数据中心等领域的供应),我国正推动数字经济向“高技术、高附加值”转型,而挖矿行业仅通过“算力竞赛”消耗资源,并无实质技术溢出效应,清退挖矿,可将资源引导至芯片研发、大数据、人工智能等战略性新兴产业,助力“科技自立自强”。

(四)维护法定货币地位与经济主权
虚拟货币的“去中心化”特性挑战了法定货币的垄断地位,若放任其流通,可能削弱国家货币政策的权威性,我国坚持“不承认虚拟货币货币地位,禁止作为货币在市场流通”的原则,清退挖矿是从源头切断虚拟货币的“发行-流通”链条,维护人民币法定货币地位和经济金融主权。
政策影响:从行业洗牌到全球格局的重塑
中国对虚拟货币挖矿的全面清退,不仅重塑了国内产业生态,也对全球虚拟货币市场产生了深远影响。
(一)国内:挖矿产业“一夜归零”,资源向合规领域集中
政策落地后,国内数万家矿场、数百万台矿机被迫关停或转移,矿机厂商(如比特大陆、嘉楠科技)海外业务占比骤升,部分矿工选择流向海外(如哈萨克斯坦、伊朗、美国),释放的电力资源(如四川丰水期水电)被用于支持绿色产业发展,芯片产能也逐步向人工智能、区块链技术(如联盟链、合规公链)等合规领域倾斜。
(二)全球:算力格局重构,海外挖矿风险凸显
中国退出后,全球虚拟货币算力分布剧变:美国(占比约37%)、哈萨克斯坦(约18%)、伊朗(约15%)成为新的算力中心,海外挖矿并非“避风港”:哈萨克斯坦因电力短缺频繁“拉闸限电”;伊朗因挖矿加剧通胀,多次调整电价政策;美国则面临环保组织抗议(如德克萨斯州因挖矿导致用电量激增),海外挖矿的合规成本(如税收、环保许可)远高于国内,行业整体进入“低利润、高风险”阶段。

(三)技术层面:倒逼区块链技术“去虚拟化”发展
挖矿清退客观上推动了区块链技术与虚拟货币的“脱钩”,国内区块链应用转向联盟链、政务链等实体经济领域(如供应链金融、数字身份、跨境结算),通过“真实场景需求”驱动技术创新,而非依赖“挖币收益”维持运转,雄安新区“链上房产”、广州“区块链电子证照”等项目,均体现了区块链技术在合规场景下的价值。
合规创新仍是区块链发展主线
中国对虚拟货币挖矿的政策并非“一刀切”否定区块链技术,而是明确“技术创新”与“金融投机”的界限,政策导向将聚焦两个维度:
一是严守底线,持续打击非法挖矿,监管层将通过“技术监测+行政问责+法律惩处”的组合拳,防止挖矿活动死灰复燃,尤其警惕以“元宇宙”“Web3.0”等名义变相重启挖矿的项目。
二是鼓励合规,推动区块链技术赋能实体经济,国家将加大对区块链底层技术(如共识算法、隐私计算)、行业应用(如数字人民币、供应链金融、碳足迹追踪)的支持力度,引导企业从“挖矿投机”转向“技术研发”和“场景落地”,实现区块链技术与数字经济的深度融合。
